千秋翰墨百年世家（上）邹文

中国的社会发展是一个个家庭建设总和的结果，家族式的文化承传是中国文化承传的基本保证。在历史上，支持以上结论的例证不胜枚举，中国文化在家庭中的寄附及家庭对中国文化承传的影响，不必用什么实例就能被了解中国文化的人所理解。但是在20世纪，人类开始由工业社会向信息社会过渡的特殊时段里，可以说明中国文化的承传仍然有家庭文化影响的例子，一个非常合适的研究对象便是吴氏家族。

“明月不常满，大海真能容。”吴氏家族是指以吴赢（吴景洲），及子吴祖光、吴祖强，媳新凤霞和孙吴欢、吴迁、吴霜、吴刚为代表的一个中国家庭。这个家庭从各种资历上都无可争辩地具有象征中国文化承传典型范式的特征。我们不妨把吴氏家族作为研究中国文化承传的典型个案来作一番分析。

首先，吴氏家族的主要成员在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具有权威地位是不争的事实。民国时期，吴景洲作为故宫博物院的创建者之一，对中国最大的文化集藏地建设直接发挥了个人的影响。在故宫博物院公布的文物捐赠者的个人排名上，吴景洲位在第一，他捐献的274件文物，许多被故宫列为一级文物，成为故宫国家文物的重要构成部分。不消说，一个国家的文物机构竟曾经得益于一个家族的文物积累。试想，如果没有吴景洲及其祖上视中华文物为生命的责任感和不遗余力倾注心血去收藏的这种家族化行为，这274件文物想必已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人遗忘了。故宫的文物据说有很多得于私人捐献，而这些捐献都正是家庭文化建设的结果。

文人吴祖光

吴景洲的儿子吴祖光是中国著名的文化人。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吴祖光便涉足文学、美术、电影、戏剧，亲自编剧、导演、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风靡社会。周总理几次看吴祖光先生的话剧《风雪夜归人》曾在文艺界传为佳话。反抗封建，反对专制，呼唤民主，主张科学进步，赞赏真、善、美，是吴祖光60年来作品的主题。当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吴祖光19岁创作了第一部也是抗日战争期间惟一正面表现战争题材的剧本《凤凰城》。该剧演遍大江南北，并为他赢得了“神童”的美誉，并奠定了他成为抗战戏剧鼻祖的无可争议的地位。吴祖光的作品代表了中国人民同仇敌忾的意志，坚定有力而豪情满怀地发出了雄壮的吼声。40年代，吴祖光与先进的共产主义思想保持一致，用自己的作品积极地呼唤一种新的合理的社会形态的出现，创作了大量的文章、电影、曲目。新中国成立后，吴祖光以自己的文化作品，秉持着对生活的热望和积极的进取精神，不为磨难异变，不为困境颓唐。这种身教比作品的言传有时候更有影响力。

写作之余，吴祖光事实上还是一个风格独树的书法家。他的书法已经修炼了几十年，其体式远取宋明各大书法家的真髓，近则从其父吴景洲的笔式里领受家族文化的启发，创造了洒脱、劲健的吴氏书风。在《吴祖光新凤霞诗书画作品集》中，我们还能看到一种文化气十足的妙品，基本上，吴祖光的书法都是为本人的诗作、凤霞的画作服务的，因为他的书法是诗书画结合的产物，三者得兼，珠联璧合。

戏画双神新凤霞

吴祖光之妻新凤霞是中国家喻户晓的优秀表演艺术家，她自创的新派评剧体系直到今天还支撑着中国戏剧舞台。新凤霞自50年代开始，以戏剧积极地影响社会文化的建设，受到人们的普遍承认和赞许，也广受大众拥戴。新凤霞被迫害致残后，秉受其义父、恩师齐白石的真传，开始长达27年的绘画创作。她的画充满了热情和朝气，表现出达观、热情奔放和向上的主旨、情趣，她的画情出真切，意在天真，笔饱欢畅，尽显灿烂。

新凤霞得齐白石亲传，首先继承的是齐派绘画以师法自然渗浸生活乐趣的审美理想。她的画以花入题的居多，多选择盛开的品种，枝繁叶茂，生意盎然，在整个画面上构成热烈、欢快、充盈的观赏渲染。她用笔用墨不拘成规，保持着直抒胸臆的真实，因而画面充满着现代艺术最主张的自娱性和第一现场感。率直烂漫，处处欢欣。新凤霞对画面的营造，还融入了一些戏曲语言，例如，她把画面主要的花朵都放置在角色的舞台中心，给予最强的光。舞台灯光的照射，充满了视觉的张力，使情绪倍加强调，她在画面上尤其注意渲染舞台气氛，以花叶作为烘托场景的道具。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画面的位置上都安排了对主要角色的簇拥，主次得当，井井有条。使整个画面和一个灯火辉煌的舞台一样，亮丽、丰富、动感十足，没有一点卑琐、阴暗或沮丧的情绪流露。

弟荣子光

吴祖光的弟弟吴祖强是当今音乐界的主将，他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音乐作品，传唱数十年长盛不衰，是中国音乐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吴祖强作为中央音乐学院的院长，还在中国最高音乐的舞台上发挥着显著的影响。中国的各种音乐盛举，都和吴祖强的推动有关。在吴祖光的儿女辈中，吴欢和吴霜是两个有一定社会影响的当代文化人。吴欢自小书画兼善，不仅写作小说戏剧，还会表演，他的作品种类之多，数量之巨，在当代的文化人中，堪称鲜见。他从事的电视剧、电视片的导演，数量众多。在香港发表了大量文化专论，在国际华人圈影响甚大，拥有大批读者。他出版了数百万字的著述，文章恣肆纵横，谈古说今，天马行空。在社会的许多热点区域，都有吴欢的笔在挑动敏感的神经。他的妹妹吴霜近年在中国戏剧舞台上成为中国戏剧革新运动中的一个活跃人物。吴霜用她在京城轰动一方的作品，感动了许多对中国戏剧持悲观态度的人，让他们看到戏剧的魅力和前景。此外，吴祖强之子吴迎，从小随母亲学习钢琴，后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并留学奥地利，曾在国内外钢琴比赛中多次获大奖。亦为中国“省帮”钢琴比赛第一名，现为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

这样的一个家庭组合，在中国的文化史上鲜见，他们对文化发挥的影响也是一般家庭不能相比的。

吴氏家族鲜明地、典型地象征着中国文化传承的范式，同时也体现了中国文化承传的优势。

首先，这个文化家族是中国文化精良物种的聚合常何谓中国精良的文化呢？当然是指中国最有民族特色的一种文艺品种，如文学、书画、戏曲。吴氏家族无不渗透和涉及。

文学自吴景洲以来便是吴家最有集群优势的资源，吴景洲的祖上即有多人在文坛独领风骚，吴景洲作为张之洞的弟子，毕业于著名的湖北方言学堂英文专业，学贯中西。可称学富五车，修养十分精到，并为从文言文过渡到白话文时期人所必读的《中国国文法》著者。这一贡献是使他成为真正文人画家的重要标志。到吴祖光这一辈上，文学乃成了家庭成员的一种基本教养。

家族“矿产”

艺术是吴家最丰富的家族“矿产”。从吴景洲开始，中国书法绘画便是基本的学习内容，吴景洲绘画创作产量之巨、功夫之深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构成一座高峰。他创作了很多水墨作品，多以自然山川入题，神游祖国大好河山，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处风景名胜几乎都被他移入画幅，吴景洲善于用西洋式的构画来处理山水的表现，他的绘画许多并不求大的幅面，但引此之中，山河壮阔，意境辽远。

吴景洲文学修养和书法修养都十分精到，这一点直接施惠于吴祖光先生。吴祖光继承了景洲先生的丰厚国学、智识，实际上是领受了中国文化通过家庭承传的恩泽。他把景洲先生的书法变成了自己风格独树的书体，把景洲先生的国学修养变成了自身文化的价值取向，再以景洲先生的为人风范标定自己行为楷模。吴祖光便领受着中国文化三个方向的汇聚，从文学、书法、做人方面承担了向自己同辈或晚辈传达中国文化的责任。难能可贵的是其妻新凤霞、其弟吴祖强更在绘画和音乐两个重要方面，配合吴祖光、补充吴祖光的行为构成了对整个家族的文化建设。新凤霞从齐派绘画发展成自己风格独树的绘画风格，吴祖强把中国民族音乐和现代音乐相融会，无疑都是把中国文化精良最高级的状态进行家族化的移植。这种移植最终奠定了吴氏家族的优良组合，强强结合的文化优势，再加上吴欢从艺术、影视、网络媒体，吴霜从戏剧、新闻，吴刚从摄影，吴迎从音乐，外甥女吴斌从知识界和出版界等等多方面后援。他们的聚合完成了各种文化形态在一个家族中的荟萃，这是非常壮观和罕见的。因而我们可以说，吴氏家族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样式和现代文化的主要样式在一个家庭中的联结。这样的一种联结，这样的一种文化混合，

乃是寄托在中国的各文化领域及样式，典型的、有权威性的代表人物身上，这就尤其难能可贵。所以，也就更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我们说，吴氏家族客观上构成的文化交叉、式样模块的代表性组合，当然也会更显著地构成文化渗透力。逻辑性的必然会出现一个结果，形成这一家族所从事的文化影响的社会化覆盖。